关于 HIV 治疗性疫苗，很多人都有疑问。本文为你详细解读，帮助你从容应对。
事情是这样的。
2026 年 5 月 7 号，无锡市委书记杜小刚，会见了一行人。来的人里，有一个叫张福杰的教授，有一个叫金侠的 CEO，还有一个叫刘高原的联合创始人。
他们来自一家叫医克生物的公司，一家从香港大学实验室走出来的生物科技企业。
他们来无锡，是为了签约落地。但这不是一条普通的产业新闻。如果你是 HIV 感染者，或者你身边有感染者朋友，你可能会对一个词格外敏感，这个词叫「功能性治愈」。
他们做的那个东西，叫 ICVAX，全球第一个进入临床试验的艾滋病治疗性核酸疫苗，也是HIV 治疗性疫苗领域里程碑式的进展。
说真的，我第一次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困惑。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全球那么多顶尖药企、那么多科学家，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定的事，一家香港的小公司，凭什么？
于是我花了些时间，把关于这个项目的公开信息翻了个底朝天。看完之后，我的感受是，这个事儿，值得认真聊聊。
01 先说背景：从鸡尾酒疗法到「终身用药的围墙」
如果你是感染者，下面这段话你可能已经听了无数遍，但我还是想从这里开始。
自从 1996 年何大一教授提出鸡尾酒疗法，也就是 ART 联合用药，HIV 感染者的命运被彻底改写。曾经被判了死缓的人，在每天坚持服药的情况下，可以健康地生活几十年，预期寿命接近常人。这是人类公共卫生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但这个伟大的成就，有一个巨大的代价。
ART 只抑制，不根除。它能把血液中的病毒载量压到检测不到的水平，但对潜伏在 CD4+ T 细胞、淋巴结、中枢神经组织里的「休眠病毒库」，束手无策。一旦停药，潜伏病毒在几周内迅速反弹，重新开始攻击免疫系统。
那结果会怎样呢？全球大约 3900 万 HIV 感染者，要终身被绑在每天一粒药丸的节奏上。不能断、不能忘、不能变。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这种感觉，可能比病毒本身更让人窒息。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吃药。你出差，行李箱里最不能忘带的不是护照，是药。你谈恋爱，最难开口的那句话可能不是「我是感染者」，而是「我这辈子每天都要吃药」。
这不是治愈。这是用药物建造的终身围墙。
所以当「功能性治愈」这四个字出现在新闻里的时候，所有感染者都会心头一跳。因为这个词的意思是，在停止 ART 之后，免疫系统自身能够长期控制病毒。不依赖药物、不传染、不进展。
如果这能实现，那堵围墙，就会出现一道门。
02 ICVAX 到底是什么？——治疗性疫苗，不是预防性疫苗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又一个 HIV 疫苗？不是的。这里必须先厘清一个很多人会搞混的概念。
市面上大家说的 HIV 疫苗，绝大多数指的是预防性疫苗，就是让健康人打一针不被感染。全球公共卫生界在那个方向上投入了巨大资源，但至今没有一款成功的预防性 HIV 疫苗上市。原因是 HIV 病毒的包膜蛋白突变速率极快，你刚研发出一种能中和 90% 毒株的抗体，病毒几周内就变异逃逸了。这是一个至今没有攻克的世界级难题。
ICVAX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它是治疗性疫苗。适用对象不是健康人，而是已经感染 HIV、正在接受 ART 治疗、临床状态稳定的患者。它要做的不是阻止病毒感染，而是训练你自己的免疫系统，去控制你体内已经有的病毒。
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预防性疫苗像是给城墙加防护，治疗性疫苗更像是给你体内的警察做一次强化训练，让他们自己学会识别和抓捕坏人。
所以 ICVAX 的目标，不是「打一针永远不得 HIV」，而是一个更具体也更务实的目标，让已经在吃药的感染者，有希望在未来某一天可以安全地停药。
03 那它是怎么做到的？——PD-1 增强型 DNA 疫苗，是 HIV 治疗性疫苗的技术核心
这部分稍微有点技术，但我只能按照我的看法尽量说。
先说传统 DNA 疫苗的问题。DNA 疫苗的原理是把编码病毒抗原的基因片段注入人体，让人体细胞自己生产抗原，进而激活免疫反应。思路很好，但长期困扰这个领域的一个核心痛点是，裸 DNA 在体内的转染效率很低。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把子弹打出去了，但没有弹弓，子弹飞不远，打不准。抗原递呈细胞，特别是树突状细胞（简称 DC 细胞），很难高效地捕获这些抗原，导致最终诱导出来的 T 细胞免疫反应往往不够强，控制不住病毒。
医克生物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们没有去改良「子弹」，而是在疫苗质粒里同时编码了一个可溶性 PD-1 分子。
PD-1 这个词，很多人可能在癌症治疗的语境下听过。2018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免疫检查点疗法，Keytruda 等 PD-1 抑制剂就是通过「松开免疫刹车」来抗癌的。癌细胞会劫持 PD-1 通路来抑制 T 细胞的杀伤功能，PD-1 抑制剂把这个刹车松开，T 细胞就能重新干活了。
医克生物走了另一条路，也正因如此，ICVAX 能成为HIV 治疗性疫苗中最早进入临床、机制最特别的一款。他们不是「松刹车」，而是利用 PD-1 分子作为「导航信标」。这个 PD-1 融合蛋白跟抗原一起表达出来之后，PD-1 部分会引导抗原被表达 PD-L1 配体的树突状细胞高效捕获和吞噬。树突状细胞被激活后，把处理过的 HIV 抗原肽呈递给 CD8+ 和 CD4+ T 细胞，诱导出具有广谱多功能特性的 HIV 特异性 T 细胞反应。
简单说就是，他们把 PD-1 从「刹车」变成了「导航」，精确地把抗原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这套逻辑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是在抑制免疫检查点，而是正向利用这条通路。既能增强细胞免疫，又避免了传统免疫激活带来的全身性副作用。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机制的时候，愣了一下。别人都在研究怎么阻碍 PD-1 的刹车功能来抗癌，他们在研究怎么借 PD-1 的靶向功能来做疫苗。方向完全相反，但逻辑自洽。后来我了解到，陈志伟团队早在 2010 年左右就开始做这个方向了，比 PD-1 抑制剂火遍全球还早。这种「逆潮流」的坚持，现在回头看，挺让人感慨的。
04 说说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
ICVAX 的故事，要从十多年前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艾滋病研究所的实验室说起。
陈志伟教授是这个研究所的所长，也是整套核心技术的发明人。他在 HIV 免疫学领域深耕多年，在探索 PD-1 通路与树突状细胞抗原递送的过程中，发现了这种「反直觉」的疫苗设计思路。后来这套技术被命名为「PD-1 增强型 DNA 疫苗」，在动物实验中展现出惊人的潜力，能诱导出比传统 DNA 疫苗高出一个量级的病毒特异性 T 细胞反应。
但实验室里的论文发表，离真正救人性命的药物，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真正推动技术走出象牙塔的，是另外两个人。
金侠，行政总裁兼联合创始人。他有深圳、北京两地的生物医药行业经验，深刻理解香港基础研究强但临床资源有限的格局。2025 年，他在 12 分钟的简短路演后，就为 ICVAX 项目收获了四家投资机构总计 8500 万元的意向投资。
刘高原，联合创始成员和控股股东。他在亚太地区的基础设施领域有超过 40 年跨国企业的产业经验。他的价值在于用大型跨国基础设施的模式思维来经营一家初创企业，这在生物科技行业里正是「产业化规模化」的稀缺能力。
陈志伟、金侠、刘高原，三个人组成了一个「铁三角」。一个管科学，一个管商业，一个管产业化。2015 年，医克生物集团在香港科学园正式创立。
05 从实验室到国家十五五专项，这条路走了多久？
- 2010–2014 年：陈志伟团队在港大实验室完成核心科学发现，申请并获得 PD-1 增强型 DNA 疫苗技术专利。
- 2015 年：医克生物在香港科学园创立，头五年「安静发育」，完善技术平台。
- 2020 年：核酸疫苗品类认知窗口被打开。
- 2023 年 2 月：ICVAX 一期临床试验在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正式启动。
- 2024 年 11 月：部分首次人体一期临床数据披露，初步安全性获得验证。
- 2025 年：节奏明显加快。7 月获主流媒体报道，启动首个跨境多中心二期临床试验项目；9 月获粤港澳大湾区创业大赛铜奖；11 月获 8500 万元意向投资。
- 2026 年 1 月：一期临床试验在香港同步启动。
- 2026 年 5 月：签约落地无锡。江苏省媒体报道，ICVAX 入选国家十五五重大科技专项，被定位为「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的艾滋病治疗性核酸疫苗」。
从港大实验室的一个「反直觉」的发现，到国家十五五重大科技专项，这条线拉了十几年。十二五、十三五、十五五，国家科技部几乎无缝衔接地持续资助了这个项目十多年。如果没有这种国家级的长期支持，ICVAX 可能熬不过临床前开发的漫长周期。
06 为什么是无锡？
医克生物的布局是「香港总部 + 深圳临床 + 无锡产业化」。总部在香港科学园，承担研发、知识产权管理和国际 BD。临床在深圳河套，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是核心试验场。而无锡，是他们正在布局的产业化后端能力。
长三角的生物医药供应链成熟度在全国首屈一指，从原料药合成到大规模核酸生产线，链条完整。
还有一个地理维度挺有意思的。ICVAX 未来最大的潜在市场之一是非洲，撒哈拉以南非洲是全球 HIV 感染负担最重的区域。DNA 疫苗相比 mRNA 疫苗有一个压倒性的优势——不需要超低温冷链，2 到 8 摄氏度甚至常温就能储运。这个优势在中低收入国家是决定性的。
07 ICVAX 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HIV 治疗性疫苗的现实距离
这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
目前 ICVAX 处于一期临床阶段，香港和深圳同步入组。一期主要看安全性，二期才能揭示初步有效性信号，三期才能回答「真能停药吗」这个终极问题。
最关键的一点是，一期阶段不会进行停药。真正验证「功能性治愈」的那一刻，是进入二期或三期后，在密切监测下指导部分患者暂停 ART，观察病毒是否反弹。那才是真正的概念验证拐点。一期临床试验方案已经在美国 ClinicalTrials.gov 登记，编号 NCT07530198。
所以我必须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但很重要的话：ICVAX 现在是激动人心的青春期，但距离成熟远未到来。
它有让人兴奋的理由，但也有必须正视的不确定性。艾滋病功能性治愈是生物医学界公认的顶尖难题。即便 ICVAX 能诱导强的 T 细胞反应，它是否能应对所有前病毒突变库，是否能穿透免疫屏障位点中的潜伏库，是否能产生足够持久的免疫记忆，这些都只能等待严格的临床试验来回答。
而且 ICVAX 不是一次性治愈方案。即便最终证明能够实现功能性治愈，目前也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它可以彻底清除体内的 HIV 潜伏病毒库。功能性治愈的意思是「停药后病毒受控」，不是「体内一个病毒都没有」。
这是一个需要足够耐心和科学敬畏的马拉松，不是一蹴而就的冲刺。相关背景可参考站内《HIV 感染者外表：能从外表看出来一个人感染了艾滋吗》和《已经感染艾滋病病毒，还会再次感染吗？》。
08 那这件事跟我们普通人有啥关系？
你可能会想，我是一个正在吃药的感染者，ICVAX 现在还离我很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关系太大了。
首先，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不是遥不可及的科幻，而是已经在人体上开始验证的、有国家背书的、有资本持续投入的现实路径。
其次，它改变的是叙事。过去几十年，HIV 治疗的叙事是「终身服药」，是「管理但不治愈」。ICVAX 这类治疗性疫苗的出现，让叙事开始转向「功能性治愈」。
最后，它提醒我们一件事。全球 4000 万 HIV 感染者中，绝大多数在中低收入国家。如果 ICVAX 的低冷链优势能够发挥，它不只是为发达国家的感染者提供了新选择，更是为全球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提供了一种可能。
所以，如果这个项目最终成功，受益的不只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群体的生存状态。
09 最后：我们这代人，应该继续追问 HIV 治疗性疫苗的意义
我们这代人，可能习惯了把 HIV 看作一种「可以控制的慢性病」。每天吃药，定期检查，跟高血压糖尿病没什么本质区别。这个认知本身是 ART 带来的伟大成就，但它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我们渐渐不再去想「治愈」这件事了。
但 ICVAX 这件事告诉我，有人还在追问。有人还在问，能不能不用终身吃药？能不能让免疫系统自己解决问题？能不能让那些在中低收入国家连每天吃药都做不到的人，也有被治愈的可能？
这些人，从陈志伟教授在港大实验室里的那个「反直觉」的发现开始，到金侠在创业大赛上 12 分钟的路演，到刘高原用 40 年产业经验搭建的商业化桥梁，到张福杰教授以国家卫健委专家组组长的身份亲自担任二期临床总负责人，到无锡市委书记的亲自会见，到国家十五五专项的认定，他们走了十几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十几年，从一篇论文到一次签约。从实验室到临床。从香港到深圳到无锡。
所以，我最后想留给你的问题是这个：当一种改变人生轨迹的技术正在路上，而你刚好站在它必经的路口，你会选择只是等待，还是主动去了解它、关注它、甚至参与到推动它的进程中去？
而你，刚好在场。
参考文献
- Chan J, et al. PD-1-enhanced DNA vaccine platform for HIV immunotherapy. Hong Kong University AIDS Institute. immunocure.hk
- ClinicalTrials.gov. A Study to Evaluate the Safety and Immunogenicity of ICVAX in HIV-infected Adults (NCT07530198). ClinicalTrials
-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全球艾滋病现状与防治进展. nhc.gov.cn
- UNAIDS. Global HIV & AIDS statistics — Fact sheet. UNAIDS
- 大公文汇. 医克生物ICVAX入选国家十五五重大科技专项. 2026年5月.
- 新华网. 无锡市委书记杜小刚会见医克生物创始团队. 2026年5月.
- 健康时报. 全球首个艾滋病治疗性核酸疫苗进入临床试验. 2025年.
- 粤港澳大湾区国际临床试验中心. ICVAX跨境多中心二期临床试验合作备忘录签署公告. 2025年7月.
- CHTV国家卫健委百姓健康频道. 专访医克生物CEO金侠. 2025年7月.
- 何大一. Highly active antiretroviral therapy for HIV infection. JAMA, 1996.
- Allison JP.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2018. NobelPrize
温馨提示：本文仅供科普，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HIV 治疗方案的选择请务必咨询专业医生。ICVAX 项目目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尚待完整临床数据验证。